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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厅里那么的人,老太太单单选中了“看书的同志”

时间:2017-04-10 10:16 作者:admin 点击:
 
谁是第二十一位阿姨?
 
 
 
 
 
 
    华西口腔医院的候症大厅很安静,一大早,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佳峰做牙齿矫正前的洁牙,我坐在候症大厅等他,手里是丰子恺的《缘缘堂》。
 
丰子恺的画和他文章一样好,清新、天真、充满童趣。阳光从落地玻璃窗照进来,捧着书,我进入无人之境,脸上是灿烂的笑。       
 
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叫我。猛一抬头,对面轮椅上的人让我打了一个寒噤。我不知道,轮椅上削瘦的老人是男是女?是人还是魅影?那人已经很老很老了,满脸皱纹,头上是少许灰白稀疏的头发。从我的角度望去,我看不见他的嘴,因为面瘫,他的嘴歪向一边,鼻子下陷。细细的脖子上吊着一块口罩,上面斑斑点点都是褐色的污渍。
 
我点点自己的鼻子问:你是在叫我吗?轮椅上的人指着我鼻子点头,脑袋颤巍巍,手臂颤巍巍,身体跟着颤巍巍,整个人抖成一片风中树叶儿。
 
走近,我闻到一股很不愉快的味道。看他比划了半天,我只听懂了一句:看书的同志,你帮帮我!我不清楚要怎样帮她,环顾四周大声问:谁是老人的家属?
 
老人轮椅旁,一个胖胖的中年女子懒洋洋地扬了一下手臂“我是他家请的阿姨。”我奇怪,那你怎么不帮他!阿姨不耐烦地说:已经跟老太太说了好几次了,十点钟才能加号,她就是不听。她口腔溃疡了,要看口腔。牙齿不行了,得看牙医。只能一样一样来,可她就是着急。原来是老太太哦,从她身上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女性特征呢。
 
我看看时间,才九点半呢,得等。
 
挨着胖阿姨坐下来,听满腹牢骚的她絮叨:还有两个半小时,我就做满一个月了,我就解放了,给再多钱我都不伺候这位老太太了,她脾气坏得很!我是她春节过后请的第二十位阿姨,不知道谁是第二十一位倒霉蛋呢!从胖阿姨嘴里得知,82岁的老人在轮椅上已经坐了七年,老人的孩子们都很有出息,经济不成问题,要撂下各自的工作来照顾老妈却是很不现实的一件事。
 
我放下书,仔细端详老太太,大热的天,她一件秋衣外面还套了一件褂子,想来是畏寒。老太太眼神阴冷,嘴里喋喋不休,像是在骂人,但是一句也听不清楚骂的什么。她情绪激动,越来越生气的样子,要滑动轮椅去挂号处。胖阿姨起身要推她亲自去问,老太太弯曲五指,施展“鹰爪功”反手就去抓那个胖阿姨,恶狠狠地拒绝她的帮忙。阿姨吃痛,缩手退回椅子上坐好,一副老太太想怎样便怎样的姿态。老太太努力扳动轮椅的滚子,那轮椅真的就移动了两三寸之多。轮椅上的她已经奈何不了自己的身体,皮包骨头的手臂没有一点力气。
 
大厅里那么的人,老太太单单选中了“看书的同志”,也许不该辜负了她的信任。我站起来,准备推她去亲自问问。
 
这时,一个个子高高,年迈的老先生迈着碎步匆匆走来,摆手示意我不要推她。他弯下腰耐心给老太太解释,他亲自去证实过了,要十点钟医生才给加号。
 
老太太气恼地抬腿去蹬她的老伴,挥舞手臂去抓老先生。老先生退后两步,把腰弯得更低些,轻声细语安慰着自己的“野蛮女友”,一脸的无奈。
 
老太太折腾了一阵,累得够呛,喘着粗气,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,抖成一团,看得人心痛、心悸。轮椅上的人,脸色蜡黄,手臂的皮肤却很白,腿长手长,骨骼细小,年轻时候一定是个美人。只是病魔把她折磨得没有了人形,毫不夸张地说,再先进的化妆术都不可能把人变得如此不堪入目。病魔还弄坏了她的脾气。
 
阿姨只说她脾气坏,短短几分钟相处的时间,阿姨流露出的漫不经心其实很伤人。轮椅上的人身体坏掉了,可是脑子很清楚,内心依然敏感,她已经很脆弱,一个厌恶的眼神就可以把她打败,让她的自尊扫地。人与人之间最大的伤害,不是恶语相加,不是拳脚相向,而是漠然,冷若冰霜的漠然。一个倒计时还要和她相处多少分钟就可解脱的人,她的心里对眼前的老人除了厌恶还是厌恶。轮椅上的人又怎会感觉不到呢!
 
我一直没见她笑过,阿姨说,干了一个月她都不曾见她笑过一回。健康的身体与好心情相得益彰,坏脾气和坏身体却总是如影相随。老太太在轮椅上坐了七年,怎还笑得出来?!而此刻,我眼前浮现的却是山里那些老人亲切的笑脸。
 
青城山是道教的发源地,道教的一项主张是“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”。我不知道是不是受此影响,在山里我亲眼看到很多年纪一大把的老人还要成天劳作,他们说,做了才有吃,不做没得吃,不像城里人有退休金。孩子们生活也都不容易,留守老人要立足于自己养活自己。尽管生活很艰辛,可从他们脸上经常可以看到憨憨的笑容。我越来越分不清我迷恋的是那里的青山秀水,还是山里人的淳朴、温暖、友善。和他们在一起感觉很踏实、很舒服。
 
记得有一个娱乐节目,是对张柏芝的专访。她很自豪地说:我就是老到八十岁都会有人采访我,关注我。主持人话锋一转:有害怕的事情吗?张柏芝点头:有啊!怕有病没钱无人爱!那一刻,我对这个敢爱敢恨的豪放女子刮目相看!我是说她的排序很有讲究。
 
如果身体健康,靠勤劳智慧还怕养不活自己?如果活得漂亮,还怕没人爱?!如果没人爱,我们至少可以爱自己、爱山川、爱河流、爱大自然、爱一切我们所爱!
 
不缺钱花,有爱人相随,时常可以换阿姨伺候自己,听上去很美。晚年,要成天坐在轮椅上,可真不怎么样美妙。
 
老先生一直站在轮椅旁边守着他坏脾气的妞。有人说,谈情说爱最好找一个义气的人,爱情老了,义还在。在第二十一位阿姨找妥之前,还好,还有这位可敬的老先生。我相信,他是老天派给老太太的守护神。
 
第二十一位阿姨,你要快快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