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品中心News

真是少见多怪,怎么不可能?

时间:2017-04-10 10:12 作者:admin 点击:
 
 
你是我哥们儿
 
 
 
 
      
 
       回老家,突然很想见见大师哥。不是登门拜访那种,远远地看一眼就好。
 
 
调回县城,到驾校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我大师哥。那个时候他还不是我师哥,是一个很“好笑”的人。
 
上班第一天,进校门我就看见一个眼镜哥蹲在墙角里,身着廉价的双排扣灰色西装,宝蓝色的裤子,标准的农民工打扮。嘴里却“咿咿哇哇”大声读着英语,我一句也听不懂。驻足凝神再听,也许人家读的是俄语呢?就有人过来过问:“你做什么的?是要报名学驾驶吗?”回头一看,是一个胖胖矮矮的老太婆,学校的清洁工兼门卫——鄢老太。当得知我是新来的会计,她脸都笑烂了,热情似火,接过我的背包就带我去了办公室。看我频频回首去看墙角蹲着的人,她就说:“别理他,这个“林大学”是个神经病!上次他大学同学来看他,俩同学去伙食团喝酒。这“林大学”先喝,他喝过之后,同学不喝,他就坐到地上“哇啦哇啦”大哭,哼!丢死人了。”
 
“林大学”毕业于洛阳工业学院,学的汽车专业。要不是因为学潮,分配受影响,也不会让我们学校拣了这么大一个“漏”。校长亲自去招的人,一看林的档案资料,门门功课全优,又是邻县的人,自然生出几分亲切,立马就拍板,利利索索跟学校要了人。校长虽然一再声称自己爱才,见到林本人,他还是掩饰不住地失望。“林大学”又黑又瘦,矮矮的个子,瓶底似的厚眼镜,话也不多。校长有点担心,也不知道这“林大学”能不能适应教学工作。
 
校长曾是上海一所名校的高才生,因为卷入一场政治风波,本前途无量的他委身我们学校做了校长。老校长很务实,他说,作为驾校的一员,无论你在什么岗位,怎么可能不会驾驶呢?我们学校人少,大家要什么工作都会干。于是,“林大学”顺理成章成为了我的大师哥,跟随师父学艺。校长甚至规划出了我们每个“准教官”的目标人群。师哥呢,带带一般学员就可以了。对我要求略高,专门带那些自以为有点身份,不好得罪的官太太、贵妇人,因为我还算灵活。
 
学车的那段时光真是快乐。冬天,高大的敞篷车里,寒风呼啦啦地吹,大师姐作为学校的书记,学车也不忘摆摆谱,尽显一个领导的无赖本色。说好的每个人学完自己的钟点就换人,换其他学员在副驾挨着师父坐,看别人的操作。而她,偏偏不守规矩,坐在师父旁边屁股像生了根。我和师哥师弟们也不计较,让笨鸟儿先飞。师哥喜欢背小时候学过的课文,他背“我们的教师在小山脚下”,我接“我们的教室宽敞明亮”。师哥又背“我们的老师和蔼可亲”,我接“我们的同学团结友爱”......边背我俩边哈哈大笑,车子底下的行人当我们是疯子。我们站在敞篷车里,从小学到高中,重温了一遍语文课本,驾校顺利毕业。那大师姐坐了很多次的副驾室,也没见她多长出一个耳朵来,颇费了一些周折也毕了业。
 
 
 
毕业后,校长说:快过年了,你们就实习跑一次长途吧。去山里拉点苹果回来。
 
师父带着我们就上了路,往九寨沟方向挺进。师父心里也没啥目标,反正能搞到一些苹果回家过年就好。教练车载着我们师徒几人一路走走停停,上车睡觉,下车拉屎拉尿,见到风光就拍照,也算悠闲自在。
 
回来的途中,苹果装了半车厢,我们就坐在苹果堆里。饿了随手就摸一个出来,在衣服上蹭几下默默地啃。就要驶出茂县,正啃着苹果,车停了。我和师哥下车看,不好,一辆摩托警车停在路边,身穿制服的交警在开罚单,说我们教练车人货混装要罚款。天价的罚款,我们得买多少苹果啊!师父殷勤地给警官发烟,一边说着好话:警官,你把我们都当货物,不就没混装了吗?一边把警官引开,让摩托车离开警官的视线。师父给大师哥使了一个眼色,师哥会意,上车找工具开始下警车的摩托车轮子。看师哥忙得差不多了,我们飞快爬上车,师父低头假装找驾驶本,突然发燃汽车,一路狂奔。车开得很远了,还看见骂骂咧咧的警官低头摆弄他的摩托车。那个时候也没移动电话什么的,警官也奈何不了我们。师父夸大师哥脑子灵活,懂师父的心。大师哥也不谦虚,仰头得意地笑,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,两颗小虎牙很可爱地闪着白光。
 
实际上,大师哥很灵活很好用,无论是上中专班的课,还是驾驶理论培训。大师哥一站上讲台就变成另一个人,滔滔不绝,深入浅出,深受学生的喜爱,校长略感安慰。看大师哥成天泡在学校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校长又开始忧虑:这林怎么就不谈恋爱?不成家呢?于是开始到处帮他张罗对象,终于有一个农村姑娘愿嫁。那姑娘姓高,目光凌厉,个子挺高,脸上的颧骨也高,我看见她总有一点点怕。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怕的,顶多是脸上没笑容,当她处于失业状态的时候,那脸上的笑容就更是稀缺。
 
我看不出这段婚姻对大师哥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,以前他挣了钱,寄给乡下两个读书很厉害的弟弟,也没人说什么。现在,他是有家室的人了,工资卡握在老婆手里,要用点钱需要低声下气地跟老婆说很多好话。如果师哥实话实说,是资助弟弟们读书,老婆是断然不答应的。好在学校经常有培训,每次培训完校长都会慷慨地发给大家一笔“辛苦费”,这多多少少为师哥解了急。
 
那次事故就出在这“辛苦费”上。
 
鄢老太有事没事总爱在财务室转悠,没话找话:你桌上有点水,我给你擦干哈。你杯子没水了,我给你续上哈......正专心做着事,有时候冷不防被她吓一大跳,看她满脸堆笑,年纪一大把,也不好发作。在鄢老太端茶送水献殷勤的时候,她那小眼睛滴溜滴溜到处乱转。前脚财务室还在造表发补助,她屁颠屁颠紧跟着就去跟高姑娘汇报了。也不知道,师哥前世跟这老太结过什么怨,还是鄢老太得了高姑娘什么好处。因为鄢老太从中作祟,学校发一次钱,大师哥家里一定就会干一架。高姑娘一生气,见什么摔什么,对本来就不富裕的家庭来说,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 
那天,学校又发了一点钱。师哥领完钱飞快地往邮局跑,学校好久都没搞培训了,他的两个弟弟一定像焦渴的大地等待一场雨。师哥汇完钱回来,暗叫“不好”。高姑娘清风黑脸地站在单元的门口,师哥一脸愧疚地去拉她,两人拉拉扯扯、别别扭扭地上了楼。一会儿,吵闹声夹杂着哭声从师哥窗口传出来。鄢老太抬头张望,一脸的坏笑。
 
正值下午上班时间,教练车陆陆续续地开出校门。只听见一声尖利的叫声,一阵“咚咚咚”的下楼声,狂奔的师哥身后跟着提着菜刀追赶,披头散发的高姑娘。所有的人都没回过神来,师哥躲过正在行驶的教练车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窜,生生把自己逼进了一条死胡同。胡同的尽头是一面三米多高的墙壁,墙上插满了尖利的玻璃片。墙壁的那头是看守所,师哥仰天长叹.....
 
等高姑娘手持菜刀追到胡同里的时候,傻了眼:师哥不见了!光天化日之下人间蒸发。回过神来的同事们也赶来了,四处寻找。只听到墙那端,师哥惨烈地喊叫:救命!救命!看守所的狼狗在嚎叫,工作人员也在厉声叫骂:来看守所还开后门呐!想进来,你不晓得走正规渠道啊!
 
大家手忙脚乱地搬梯子,一边解救大师哥,一边劝说高姑娘。师哥顺着梯子爬了回来,一脸惨白。高姑娘提了菜刀悻悻地往家走,大师哥也没胆回家,蹲在墙角一支接一支地抽烟。不是抬头看一眼高墙,他和其他人一样纳闷,也没练过轻功,也没有学过穿墙术,怎的就上了高墙,进了一回看守所呢?从高墙摔下去了,胳膊、腿居然好好的,这是个谜。
 
有人捂住嘴偷偷笑,我笑不出来,转身就进来校长办公室。“校长,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校长有点意外,因为我从来都不求他。他说:“你说吧。”我说:“每次学校发什么补助,给门卫也发一点吧。”校长估计也看到刚才的一幕,他很爽快地点头:“就以卫生费的名目发一点吧。你去通知一声鄢老太,顺便告诉她,不利于家庭团结的话少说。”
 
鄢老太运气不太好,补助没领几次就没下文了。学校换了校长,新来的校长不顾一大家子的死活,把最挣钱的驾驶培训和技能培训转包出去,自己去占了一个干股。学校的情形不太好,每况愈下,大家纷纷在考虑自己的出路。
 
新校长是一朵奇葩,把大家卖了,还嬉皮笑脸回来摆出一副跟大伙打成一片的姿态。周末的工会活动,照例是搞娱乐活动。新校长没啥名堂,就会麻将,于是就组织大家麻将比赛。一人发一百块钱作为活动经费,赢得最多的,学校还会有一笔奖励。麻将,我不喜欢。带着孩子,孩子哭,哭得我心烦意乱。我把钱放桌子上,跟同事说:“你们玩,我弃权。”转身就回了家。
 
没多久有人来敲门,开门一看是大师哥。他说,刚才那比赛不算数,放了一百块钱在桌子上转身就走。我去追,他一阵风似的跑掉了。
 
麻将比赛的头天,师哥来财务室报销,我埋头备课,听他和出纳一五一十在那算帐。等师哥一出门,我就跟出纳说:你刚才弄错了,你少给了我师哥十块钱。出纳撇撇嘴说:即便错了,我也不可能给他了,错了就错了!我问:为什么?!她不再理我,低头织毛衣。
 
不一会儿,大师哥就回来了。数着手里的钞票说:“你好像弄错了十块钱哦,我一路上都找过了,地上没有。”出纳织她的毛衣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不可能!”我死死地盯着出纳,可是她不正眼看我。看师哥无可奈何的叹气出门,我突然很心酸。
 
这两件事本没有联系,但是多了一个理由去敲开师哥的门。开门的是师哥的孩子,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。屋子里很暗,我随手开了灯。小女孩立马搬来一根凳子,踩在上面把灯关掉,嘴里嘟哝了一句:费电。她的手里一直紧握着一团东西。我让她拿给我看,是一小袋维维豆奶粉。小女孩又说:舍不得吃,吃完就没了。那豆奶粉的袋子因为那双小小手经常的摩挲已经变得异常的柔软。以前,我总是觉得高姑娘不懂事。但是,他们的生活拮据如此,是我不曾想到的,如果我是高姑娘会怎样做呢?想一想都头疼。
 
跟师哥上到楼顶,师哥闷闷不乐地抽烟。我说:“师哥,对不起,昨天我当狗熊了......”,“算了,不提了。”他打断我的话不让我说下去。我把一百块钱放进他衣兜里,师哥没再推辞。那天在楼顶的谈话我记得很清楚:
 
我:师哥,我想离开单位。一起?
 
师哥:你有把握吗?
 
我:没有。老公问我最想和谁合作,我说是和你。如果我有一碗粥,我会分给你一半。你是师哥,也是我哥们儿。
 
良久的沉默,师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力去踩灭,像下了好大决心的样子。
 
师哥说:我不敢迈出这一步,家中的老母亲,还有两个弟弟都指望我。我不敢。
 
这么多年,我一直为师哥的这句话而纠结。
 
很长一段时间,公司没有起色。我一个人留在重庆独撑。晚上每次起夜,都要敲一敲厨房的门,因为夜里有一只小耗子总喜欢在厨房转悠,敲门是让它先离开。那天,我没敲门就进去了,打开灯,想给自己烧点水喝,炉盘下正是那只小耗子。在点燃炉火的那一刻,受了惊吓的小耗子一下跳得老高,重重摔在地上。它慌不择路,顺着我的光腿往上爬。我两脚使劲跳,竭尽全力大声尖叫,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黑暗,听见的人一定会认为发生什么了惨案。唯有那个夜晚,我因为生活的艰辛流下了眼泪。也就在那个夜晚,想起我们在楼顶的谈话,我庆幸没有搭上我的大师哥。在他背后,还有好多期盼的眼睛,我辜负不起的。
 
又有很多时候,我在想,如果和大师哥在一起做事就好了,他会是最强大的技术支撑。师哥的能力我最清楚,无论环境怎样,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学习状态,他的专注力一般人无法企及。有一次校长上午扔给几个年轻人一个小册子,让看看学学,精神文明办的要来抽查。下午,文明办的人就来了,师哥说:每道题我都会背,抽吧。文明办的人睁大眼睛说:不可能!
真是少见多怪,怎么不可能?我师哥有超强的记忆和学习的技巧,学校的任何技能培训,有他在校长就放心了。那个下午师哥很拉风,无论文明办的人怎么抽,他都能一字不漏的背出来。那个下午,我又看到师哥得意地笑。当他抑制不住,得意地笑的时候,便露出两颗小虎牙来,像一个孩子,快乐而天真。我第一天上班来学校见到大师哥时,他正在为高级工程师的英语考试做准备,很轻松就过了。
 
师哥现在挺好的,当了副校长,还继续当着他的教练。因为当教练会有出车补贴,这对大师哥来说很重要。
 
女人这种动物爱不爱财我不好说,好色是一定的。我的二师弟高大帅气、有款有型,很多女子站班排队一定要等着我师弟来教,我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师弟一上来就瓮声瓮气地说:“松手刹、踩离合、踩油门,走!”其余时间,他看风景,一只眼瞅着意外,反正脚下有副刹,不怕。而大师哥会尽心尽责先带学员看汽车的剖图,讲汽车的原理,讲道条道规,熟悉交通标志。一个一个教学仪器认识,然后模拟操作。细心纠正学员操作上的错误动作,再上车。这样学开车是不是很安全、很系统、很科学?一个热爱汽车的高级工程师教你开车是不是很荣幸?而大师哥车上却是清一色的男学员。
 
如果是让我选择,我肯定是跟师哥学车,而不是跟师弟学。这个假设本身有点问题,我说我一直爱的是才你也不信。当一个人离开所有的依靠,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开始全新的生活,或者说在一个全新的领域要立足,也许你就有体会了:我大师哥那样的人,魅力无穷!
 
学校有一个小花园,花园的池子里还养过我的鸭子,我就站在那池子旁边等师哥。站到腿脚发麻,还真等来了大师哥。他行色匆匆,见到我,脸上是灿烂的笑容:小师妹,你等车哇?好久不见,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哦。
 
我只是笑,不会跟师哥说,我来只是想看一眼他。不会跟大师哥说,我从来没有忘了他和师父。我们的师父已经去了天国,我们要像亲人一样相处才好!现实中,我是一个不善表达并且害羞的人。
 
转角遇见,相视一笑,我就知道我们今生有缘,如果有时间,我们还可以有一场不那么乏味的对白。转身离开,各自行路,悉听命运的安排好了。
 
咦?这况味、这意境怎么那么像孙燕姿的那首《遇见》!